被網住的愛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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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保障提供往事之網友們的真實身份,本文的出場角色全以化名代替。請勿查證。

十分感謝這些熱心協助本人創作的網友!

第五章、愛,說不出口(一)─搖擺於情與哀之間

『我的心

灰色的冷赤紅的熱

互斥撞擊抗拒

你的影

皎潔的白青翠的綠

滋養成長茁壯

我不是你生命中的王子而是一顆飄泊塵世的彗星

旅者流浪徬徨

問我有沒有歸宿有的

當天使再度降臨人世間你將會看到我

只因為你就是天使

我做了一個夢。

白色的牆、白色的床、白色的人形、白色的心。我躺在病床上。

夢中的我是醒著的。

我得了什麼病?為何在這裡?左手的點滴管告知我的處境。

藥丸的苦澀活脫脫地殘留於我的舌苔。白花花的陽光刺痛雙眼。

搖搖晃晃地起身,瘦弱的我扶著點滴架,向看來遙遠的窗邊走去。步履蹣跚,緊咬著牙關,將身體硬挪移至窗前。

窗戶迎展的,是座夢幻花園。

我第一眼望見的,不是滿園的花海及鳥語─而是一株毫不顯眼的小蕈。米色的,隨風輕曳,悄立窗沿。細柔的軀幹似乎一折便斷。可是,『她』卻驕縱地對我展示她的強韌。

該叫她什麼好呢?有點像煮火鍋時用的金針菇。然而,她似乎太嬌小了。順手拿出紅筆,將她的頂端塗得紅紅的,一根釘在白色窗框的別緻大頭針。

我有朋友了。她彷彿也樂意換上新彩妝。

我的笑容煞時僵住。一陣劇痛從腹部傳遍全身,冷汗直流,幾乎站不住身子!巡房的護士小姐正好路過,好心地扶我回床上。

「你的身體需要多休養,沒事不要亂走動。」她職業性地告誡我,「窗外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
「哦!」我含糊應了一聲。窗旁有我新交的朋友啊。一支變種的小紅頭菇。

病久了,連家人的臉亦跟著病懨懨的。朋友的探望一天少過一天,質量驟減。獨處,是我的特權,我的痛。

昏睡。自凌晨醒來,路燈的燈光穿越薄霧向我打招呼。那株蕈依舊在那裡,生氣盎然。我跟她說話,她靜靜聽著。這也好,一名從不抱怨歎息的摯友。

日子一長,她成了精神上的唯一慰借。

一天,我於陣痛中醒來。鄰床傳來細微的談笑聲,原本早以為流乾的淚,撲落臉頰。來不及抹去,不容我這麼做。哭累了,體力透支的我,朦朦朧朧再度踏入夢鄉…

再次清醒,黎明來臨。身上卻多披了件紅色女用外套,散發淡雅的玫瑰香。是誰那麼好心?莫非是隔壁床的家屬?信手將它擱掛於椅背。勉強起身,步向窗台邊。

微雨初停,將那顆小蕈頭冠上的紅色洗去,恢復富朝氣的米色,露濕的她與晨曦相輝映。

吵嘈的鳥啼喚起鄰床的病患。我正想歸還那件外衣,發覺它蹤影已杳然!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潔白的滿天星。絲絲星芒在蒼白的週遭顏色下變得失色不少。

「請問你…,昨晚有身穿紅外套的客人來過嗎?」我向女病友詢問,極為心虛。

「沒有啊。」女病患搖頭道,「毫無印象。」

是不是幻象?我…,肚子和頭忽然痛苦大作!豆大的汗珠由額頭滑下全身,睡衣滿是黏膩。倒回病床,我抽搐著,左右搖晃。

「醫~生~!有狀況!快來人啊!」分不清聲音遠近。眼皮好沉重。心更重。

我將兩眼撐開一條細縫,只見一名米色服裝的少女立於身旁。秀麗的臉龐寫滿焦急及關懷,有點眼熟。她似乎在問我是否很不舒服。

我聽不見、睜不開了。…

醫生看完我的超音波及X光檢查報告後,臉色凝重,「阿仁,你的病情加重不少,必須進手術房將胃部病變部位切除才行。」

能說什麼呢?瞥見火速趕來醫院的父母那付沉痛的神情,我不發一語。面對現實吧。

等其他人一離開,我走近窗邊的小蘑菇,娓娓訴說內心的煩憂、不安與想完成的夢想、抱負,她像聽懂似地點了點頭。

我步行至門口,愁悵的思緒擺脫不掉。一回頭,又看到米色少女輕倚窗望著我;才回神,倩影消逝無蹤。

景象切換至手術房。我躺在手術台上,醫生、護士忙進忙出。麻醉師的一劑麻藥,讓我漸漸失去知覺。戴上氧氣罩,意識脫離軀體,沉沉睡去…

我來到一大片青綠的草原。一些已辭世的親人正在野餐、歡宴,那位臉孔不甚清晰的米色女孩也在那裡。我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她。

少女柔細的長髮因著風而上揚、潑灑,隱約透露著優雅的氣韻。

『你怎麼會來到這地方?』她先是訝異。伸出友誼溫熱的手,兩人相握。不以言語溝通。

我們嘻笑、暢遊美麗世界,安渡寧靜詳和的午後。享用完晚餐,我與她將大地當席、肩並肩躺著,欣賞漫天星斗,臥看高掛天際、那群一眨一眨的頑皮小眼睛。

女孩的溫暖、羞澀經由手心傳達給我,「阿仁,其實…,我就是窗邊一直望著你的那株小蕈…」

我雖然心裡有數,但難掩吃驚之情。

她淺啼著︰「你不屬於這個世界…,還是快回去吧…」

霎時間,所有的色彩完全褪失,我陷入一個黑洞。不斷往下跌落…,沒有終點…。

撕裂般的疼苦喚回我飄遠的意識。『嘟…嘟…』監控儀器的聲響戰勝和死神搏鬥的拔河賽。我仍活著。

米色少女的香氣、體溫尚留存於手中。真的好累,熬不過體力的透支,眼皮漸漸垂下…

記不清沉睡了幾天。等我醒過來,家人欣慰的笑容證明手術的成功。那瓶滿天星呢?那股我衷心信賴的力量呢?

所有探病者都離去後,我吃力地爬到窗台旁,想再看看那顆小香菇、想謝謝她的鼓勵。

曾幾何時,她不在了。花園園丁早將玫瑰花種場在那地方。

淚水,瞬間模糊我的兩眼。窗外,我再也看不見了…惡夢如泡沫般破滅。我跳起身,枕上、額頭、頰間還依附未乾的水痕。只覺感同身受,真實得可怕!

靜下心,反覆回想夢境中米色少女的面貌。她。錯不了,就是她─那笑靨、那聲音、那…

殘月,一個迄今令我懷念難忘的女孩。…

八年前。我剛考完高中聯考,便與我父親跟團至南非散心。玩不到十天,父子倆一塊脫隊,住進他好友的家裡。

一待,就是一個多月。夾雜頭一次出國的興奮及環境的新鮮感,天天都非常快樂。

「阿仁,看來你這麼喜歡這裡。那你索性留在這裡唸書吧。」爸爸看我在興頭上,建議道。

父命難違。反正我也討厭升學主義掛帥的填鴨式教育,在南非,該另有一番天空吧?

我點了頭。默默目送爸爸搭機返台。

一個僑居異地、寄人籬下的男孩,會有多少的心事?我不由得想家,懷念父母的容顏、飄香的飯菜、舊地的朋友。還不滿三星期。

稠得化不開的思鄉之情逼得我靜默。沉思、寡歡,層層包圍。沒有人懂我。

爸爸友人一家人對我很好。但,他們畢竟是外人,無法與我分享灰暗角落內僅存的餘暉,更不能任其闖入一顆脆弱欲碎的心扉。

我選擇孤獨。它亦認定了我。我的日子就是教室和臥房的空間切換。上課時間不找同學攀談、一放學便躲回私人領域,不出房門一步。逃避的鴕鳥心態。

像這樣,孤僻、自閉早成為我人格的代名詞。問我在想什麼?唯有『憂鬱』二字而已矣。

我的眼中,一切都是不確定,過多的不確定。又能倚靠什麼?朋友?親人?自己?或是渺不可知的上帝?

害怕。深深的畏懼。缺乏自信的我寧可閉塞對外管道,走進只有自我的世界。那裡,充滿永恆、沒有苦痛。

在最低潮的時候,唯一的救星是藥物,卻不是摯友。

四年過了,不短的時間。我方才慢慢跨出艱鉅的腳步,開始認識一些常碰面的人。

後來,由於經濟和其餘因素的考量,父母決心舉家遷居至國外。

不是大家常選擇的美、加、澳等國。而是遠在地球的另一端,我的留學之地,黃金之國─南非。

當時,那裡政局、經濟還不甚穩定、動盪不安,爸媽做的決定自然十分冒險。但因好友們的極力遊說、保證之下,為了給子女更好的學習空間,再昂貴的歷險也值得。

十六小時的機程。不含中途轉機、過境的時間。

南非境內『白人至上』主義早不像過去那樣甚囂塵上。剛搬過去時,有時真害怕突然會發生『反少數民族』的祖魯族左派暴動。至少,我所接觸過的人─不論是黑種人、白種人、或其他人種,對待黃皮膚的亞裔移民、觀光客,都非常友善。

我的社交生活圈本來就小。朋友不多,談得來的好友更是屈指可數。何況,人在異鄉,舉止、言行尤其特別小心。南非華人僑界人數雖不多,卻團結異常。

所以,和我較有往來的友伴亦多屬華人、黑人。其他的,幾乎是網上相遇的幾位網友。

我喜歡獨處、思考,暗自擁有寧靜和閒暇。胡思亂想是天性、愛做夢是特權。心情仍總是灰灰的,開朗不起來。

常笑自己是個『開放型的自閉症』患者。對熟悉的友人笑鬧、無所不談、百無禁忌;面臨一件未知的事物,纏人的恐懼、煩燥便立即盤踞心頭,尋不出辦法跳脫。

逃、躲,我最大的致命傷,即使是我的摯愛。情關難闖。

說不出口的愛,最是使人神傷。在於那份煎熬、癡等,卻又看不到結束。無言的結局。

誰規定大男生不能多愁善感?我的憂,來自於一顆敏銳的心,常使我墮入難以自拔的惡性輪迴。

她和我,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。不可挽回的錯誤。

上網,大概是我唯一能放鬆心情的時刻。聊天室、ICQ成為每天必備的消遣休閒。單憑一隻鼠標,坐在家中不出門便可遨遊世界、認識其餘個性包羅萬象的網路一族,這是多大的恩賜!

經由交情不錯的網友們輾轉介紹,那年三、四月間,我加入『情話聊天室』的龐大陣容。在那裡,有我熟知的舊友、抬槓的絕佳拍檔…,還有結交一個個新面孔的良好機會。

殘月,她亦是其中一份子。新成員。

她之所以深深吸引著我,不僅是她的表達方式,而是字裡行間的可愛氣息、天真爛漫,全心全意包容任一個想與她交友的人。沒有差別,真的。

女孩總能得到眾人的焦點目光。我才待沒幾天,便聽說有人在追她。不願意『奪人所好』的我,當然黯然引退,不敢採取下一步行動。悄悄、偷偷地祝福。好女生通常不寂寞。

日子於課業壓力下飛逝,沒有感覺。一等,半年多過去了。

我的一九九八年十一月。初遇。

一天下午,無聊的我再次回到『情話聊天室』。偌大的虛擬空間只剩一個網名滯留徘徊。

是她。久違的少女。我面露少見的微笑。

〔殘月〕︰晚安哪!阿仁!這裡好冷清哦!~^_^

〔阿仁〕︰你好哇!我這頭可是午後時分耶!^^

〔殘月〕︰那你住哪嚕?

〔阿仁〕︰我住南非,是當地土著。我還會跳土人舞哦!^O^〔殘月〕︰嘻嘻嘻~,你說真的、假的啊?怎麼會有懂中文的非洲土人?真夠霹靂的。

〔阿仁〕︰哈哈,我騙你幹什麼?我是念高中時才搬至南非的,這邊與台灣的時差足足有六小時哦。

〔殘月〕︰天哪,好~遠~。~_~

〔阿仁〕︰現在航空事業發達,坐飛機『咻』一下就到啦!

〔殘月〕︰瞧你說的,好像台灣就位於非洲隔壁一樣…或許,陌生人在網上碰面,都難免會以類似的開場白寒暄一番。

〔阿仁〕︰你常在這時候上來ICQ啊?

〔殘月〕︰是啊!這時候我比較有空。

〔阿仁〕︰哦!你對我還有印象嗎?我們曾經對過話。

〔殘月〕︰嗯?~舉個例子來說吧。

我便舉了個小白兔找媽媽的笑話。果然喚回她的回憶。

〔殘月〕︰原來是你啊!你真夠壞!

〔阿仁〕︰我哪會壞啊,我人最好了!

〔殘月〕︰每個人心裡都有個珍奇的寶物叫做『友情』。它是上帝所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。朋友帶給我們歡笑、趕走悲傷,激勵我們向上奮發!他們永遠為我們敝開心胸,傾聽心事。你,早就是我一生的朋友羅!

友情?我就徹底來個大大改編、顛覆。

〔阿仁〕︰每個人心裡都有個珍奇的寶物叫做『同情』。它是上帝所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。同情帶給我們歡笑、趕走悲傷,激勵我們向上奮發!他們永遠為我們敝開心胸,傾聽心事。你,早就是我同情的對象羅!

〔殘月〕︰哇~!你是故意的!真過份~!

〔阿仁〕︰哈哈哈!

我由側面慢慢得知,女孩家中飼養貓、狗。它們的生活近況經常是我們的共同話題。據觀察,愛寵物的人基本上不會變『壞』。

理應如此。寵物較人單純,不存心機,忠誠無妄。

她既然不壞,天生就是讓我欺侮的份羅。大凡女生,從八歲至八十歲,大抵都鬥不過我的『蝦蟆毒舌』功。這當然是被別人訓練出來的成果,一點也不敢自豪。

我的保護傘。以玩笑話來探對方的底線。實則,我對女性是十分尊重。在聊天室磨煉久了,總得具備點『個人風格』吧?不然,誰會理睬我那平凡無奇的網名呢?

單戀對我來說,似乎是個常態。喜歡上一個無法愛的人,是種奢侈浪費吧?於殘月正式交友之前,便有數次同類型的經驗。前幾天,才一表白、暗示,就慘遭對方拒絕。

明明白白。那女孩連想也沒多想。

〔殘月〕︰真的嗎?雙方不來電的話,勉強不得的呀。

〔阿仁〕︰可是我對她…

〔殘月〕︰情未定、即凋靈;莫傷悲、空流淚;落花雨、緣再續。

想開點嘛!下一個女人會更好!

〔阿仁〕︰那個『她』已經不錯啦。

嗯~,殘月,你呢?你該是下一個嗎?

〔殘月〕︰哦?是嗎?怎麼個好法呢?

〔阿仁〕︰在笨笨的我被拒後,反而是我在安慰她耶。

〔殘月〕︰喲,看不出來。你還是位新好男人哦!嘻嘻~〔阿仁〕︰我把經過貼在常去網站的留言板上,你想不想去看看?順便給點意見。

我打出網址鏈結。女生的古道熱腸悄悄撥弄心弦。弦振處,清澈的音符回繚耳際。

〔殘月〕︰好,等一下哦!別走開…

沉默幾分鐘。我耐心等待。她該作如何反應?一名初見面者的回憶。

〔殘月〕︰嗯~,原來如此~。你有不少網友鼓勵嘛!誠如人家剛才說的─大雨過後,只要你肯迎向陽光,回頭看看,總有機會見到彩虹的。

這女孩真懂得撫慰一顆脆弱的心靈。我對她的感覺起了量變。輕暖的關懷,即使在冰冷的螢幕前,亦如陣陣春風拂吹。

〔阿仁〕︰那群網友大多數跟你一樣住在台灣。都算老朋友羅。

〔殘月〕︰你回來嘛!就能夠辦個轟轟烈烈的網聚啊。

〔阿仁〕︰我不敢回去~!因為他們一直受我欺侮、荼害,個個傚法句踐─臥薪嘗膽、生聚教訓,想盡辦法要討回公道、向我『報仇』。一旦打道回府,無異是自投羅網、自找麻煩耶。

〔殘月〕︰嘻嘻嘻,反正難得啊!

〔阿仁〕︰難~得~?就怕我直著走進去、橫著抬出來,外帶『死無喪身之地』呢!

〔殘月〕︰沒關係啦!我會替你多燒點香、誠心祭拜你的~ ^O^〔阿仁〕︰真是的…!好,我決定了!趁現在還有口氣在,我一定狠狠地『欺負』你~^^

〔殘月〕︰哼~,你~敢~?有膽放只『鴕鳥』過來試試看!

〔阿仁〕︰鴕鳥是保育類動物,不能亂放的。不然,我放頭大豬公咬你好了。環保又經濟。

〔殘月〕︰你真的好皮哦!難怪大家拿你沒轍。

〔阿仁〕︰嘿嘿嘿~,承讓羅!

我想,借由類似談笑、胡鬧的方式來迂迴接近她,是個不錯的開始。戒心是網上交友的大忌。兩人笑著展開一段友誼,比起彼此猜測對方心思顯得省力、高明多了。

是否能信賴一個素不相識的人?光憑窄小的社交圈、遠在海角的友伴,僅靠網路上的聊天和ICQ的互動來排解內心的苦悶。常放不開心情的我,屢屢因不知名的理由造成憂慮。

為憂愁而憂愁,先天下之憂而憂。我根本學不來『後天下之樂而樂』。快樂,很短暫,就像時效不定的麻醉劑。我難以掌握。

幻想不是罪惡。它提供我一處庇護地、桃花源。是的,Iamthekingofmyworld!曾想讓別人偷偷盤據自己心田的一點小角落。無奈,她的種子始終不願落地發芽。

殘月她重視實際,跟我大大不同。我們的個性呈現嚴重的對比。

性情反差大反倒是件好事,能在她身上看出怯懦的我、陰鬱的我、傷感的我、使人發噱的我。

女孩是我的反射鏡,她擁有的儘是我欠缺。開朗可以偽裝,然而現實的考驗足以撕裂我薄弱的外膜。欣賞她的一言一詞、打字不急不徐的速度、那份真切不做作的心意。

〔殘月〕︰阿仁,人家才下班二、三個小時就在聊天室遇到你,你是全天候stand-by的呀?還是7-11都不休息的?

〔阿仁〕︰你看不出來啊?我專程來這裡等你的!真是狗咬呂洞賓─不識好人心。

〔殘月〕︰嗚~,你怎麼可以罵人家是狗?不跟你好了啦!一見面就『損』人家!

〔阿仁〕︰耶?這麼禁不起打擊啊?你家的狗狗與貓貓最近好嗎?沒有慘遭你的凌虐吧?

〔殘月〕︰不久前才幫它們洗澡澡的。先前還以為可以當小貓寶寶的乾媽的,可是貓貓的肚子變小了…

〔阿仁〕︰好可惜…,那就再接再勵羅!

〔殘月〕︰是啊!我今天喂貓咪吃一種場物叫做『貓草』的。

〔阿仁〕︰咦?那又是什麼東東?

〔殘月〕︰它吃下之後,走路就會東倒西歪,有如喝醉酒一般,好好玩嚕!貓草是興奮劑喲,不是隨地都採得到的。

〔阿仁〕︰我還以為能找隻貓貓來試呢。

〔殘月〕︰你~厚~!頑皮小孩。

〔阿仁〕︰你記不記得我替你取的外號?

〔殘月〕︰不就叫我『紅香菇』嗎?

〔阿仁〕︰No、No、No~!~_~

〔殘月〕︰有改變嗎?不會吧?O_O

她體型嬌小,又一個不小心洩了頭紅紅的短髮。偏偏她不喜歡那刺眼的紅,洗不掉、清不淨,唯有聽其自行褪色。她頻頻跟我抱怨、懊悔,頗覺不值。

〔阿仁〕︰那麼吧,我就『尊稱』你為紅頭香菇吧!呃,不好聽說~。正式學名便改作『頂著紅頭冠的變種矮短金針菇』吧!

女孩馬上哇哇叫,大發嬌嗔。

紅頭矮金針菇。我的夢。

第五章、愛,說不出口(二)─搖擺於情與哀之間

殘月是我於聊天室、ICQ最談得來的異性朋友。我拉著她闖遍各處網站,四下都有我倆的足跡。說不上是否為緣份?上帝之手也許正安排些什麼?

她愛小動物─貓、狗、烏龜、兩缸魚;她樂於與家人相處,共同擁有歡樂的時光;她愛和我鬥嘴,偏偏又非我的對手─常說我壞。可是,她就是不肯『放過』我。

我發覺女孩和我之間有好多共通點︰都喜愛歌手伍佰的蒼涼、粗獷的搖滾風格、極度挑食,盡挑稀奇古怪的食物才入口、害怕孤獨、更畏懼嘈吵的群眾。

「我不願面對寂寞。它是杯苦澀的毒汁,專為我調配。即使身處人聲鼎沸的台北市東區,我的眼中依然只映照那只單調的身影。」殘月有感而發,「人多的時候,孤單才有它的價值。空靈之外,讓孤寂剝蝕虛乏的心,有時還蠻不錯的。我愛上這份CafeMenu上找不著的飲料。」

我當然認同,「偶然把寂寞請進心頭作客。靜思、洗滌白天帶來的煩悶,或是打開音響聽聽喜歡的音樂、想想心事。這是我天天必修的功課哦!」

女生笑了︰「我該不會是有問題吧?成天不少傷心事在心裡打轉,又說不出所以然來。」

「不會啦!住在都會區的人,整天忍受噪音侵擾,誰都想能夠平靜片刻、小憩一會的。」我不贊成,「你是工作壓力太大了,才會胡思亂想啦!」

「人家才靜不下來呢。」殘月繼續打著字,「說老實話,我好久以前曾得過『憂鬱症』。所以,『愁』早是我生命的一份子,密不可分。好比天上一彎未滿的皎潔新月,我寧可認為那叫『殘月』─不完整的圓,總缺了一角。」

網上個性調皮的我故態復萌,「什麼話啊?想比自閉的話,我絕對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!我心情大壞時,可以鎮日不說一句話。你辦得到嗎?嗯~?」

她回道︰「連這種事…你也搬出來較量呀?那人家服輸!所以羅,既然上了網,便該開開心心交友、與大家分享喜悅,而不是一味自私地把哀傷傳遞他人。」

「阿仁,像你所寫的文章文筆的確很棒,卻總瀰漫灰色、不健康的色彩,會使讀的人大受影響、快樂不起來。尤其是你,千萬別讓怪怪的思想灌爆你的腦漿。」難得見女孩如此苦口婆心。

我輕輕露齒微笑,「是哦?那我得改進改進。」

「幻想不是我的糧食。我的夢想則來自憂鬱。」殘月語重心長。

「我的憂鬱造就幻想,亦形成我的詩篇。」我相信我的創作泉源。那不是短暫的刺激。

她的愁轉生為幻想;我的幻想才是真正的憂愁。女孩盡可能將光芒照耀我心之幽幽一隅,真切盼望乍明的如勾殘月賜予我生命永不磨滅的昇華。

情與哀,幾多愛?笑伴淚,心已非。朱樓上,麗人傷;空對月,孤影滅…

每次跟殘月對話,我收不回那股熱情─一種唯有她瞭解我的悸動。談心,我的靈魂在網路間擺盪。而她,就是一首悠長鮮活的『鎮魂曲』。主旋律總能緊緊糾結住我。我,願作音符。

輕輕地在五線譜上跳躍。沒有終止的樂章。

又經過七八個月。一天,她和我正聊著某對公認網侶的交往經過。持保留態度的我突然受到女孩的質問。

〔殘月〕︰阿仁,你相不相信愛情啊?

〔阿仁〕︰想相信,也不想相信。

〔殘月〕︰你哦,說話偏喜歡顛三倒四的。說個原因聽聽看,有道理的話,我才服你。

〔阿仁〕︰我說過的嘛!每次我一向女孩子表白,不是遭拒絕、便是沒下文。愛,本就要兩個人才創建得起來。如果真有愛,哪是隨便一言兩語所能打倒的?被無情的回絕當然是件打擊,我習慣了;然而,愛情若是真的,有的人分手怎麼那麼容易?

〔殘月〕︰你所指的『真』,不會指是有形體、實物的意思吧?

〔阿仁〕︰戀愛時,大家都把『我愛你』字掛於嘴邊,好像是句口頭禪。說多了,價值感自會嚴重衰減,甚至只是敷衍。在愛情中光會說、不肯做,只要求、不付出,這算是真的愛嗎?

〔殘月〕︰愛情中的甜言蜜語是不可偏廢的。我倒喜歡男生一天到晚在耳邊說『愛我』。

〔阿仁〕︰我個人覺得,愛貴在實踐、珍惜,絕不是單單創建在花束、小首飾、卡片、衣服、金錢、浪漫上的空中樓閣。有人對你大獻慇勤只是一時,日後的相處方知情緣深淺。

〔殘月〕︰話是不錯啦。那為什麼你會懷疑愛呢?

〔阿仁〕︰過於草率分手的人不懂得愛;死纏著對方的人不能體會愛;佔有慾強的人曲解了愛。愛在上述三種人的操作下,我豈可認定它是真的?那不過是個人『私慾』的延伸。何況,現代人大多視愛如到處買得到的『麥X勞』漢堡─自己都先否決愛的偉大、真誠,誰還敢相信愛?

〔殘月〕︰嗯,雖然想跟你這個『懷疑論者』爭辯,此時竟然找不出話來!

〔阿仁〕︰我相信的愛是包容、是時時的關懷、是事事的體諒、是無意的呵護、是不用說話就能懂得她(他)的心。愛,儘管不能長久;它的蹤跡卻倒影在人生的分分秒秒。

〔殘月〕︰好吧,今天我不跟你鬧,省得讓你欺侮人家。

〔阿仁〕︰服輸就說一聲嘛!我會考慮放你一馬的。

〔殘月〕︰我可沒說要投降哦!那我再問你,你對網戀的認知怎樣?它可靠嗎?

〔阿仁〕︰嗯~,不好講耶~!換你先發表意見好了。

〔殘月〕︰我的最低限度是─至少我要和他見過一次面才行。一個不曉得是尖的、方的、圓的、扁的人,教我如何放得下心去喜歡他呢?誰能明白在另一邊電腦前的身體裡又包藏了一顆怎麼的心?

〔阿仁〕︰不過,我倒是有可能喜愛上素昧平生的人。為著愛,犧牲的代價,我也能瀟灑地放開,給她自由。

〔殘月〕︰既然愛了,何苦輕言分離?分手不容易,相戀更難。

愛的輪迴,只是一次次的幻滅和成長。

她談過幾次戀愛,但都有始無終。女孩的初戀對象是國中的同班同學,殘月提起勇氣向男生表白她的傾慕之意─結果,殘月成了第三者,依附於岌岌可危的男性莫名虛榮上。

女生無法忍受男孩腳踏兩條船的濫情,更不願背負破壞他人戀情的天大罪名。她唯得選擇離開,內心的苦楚可想而知。女孩子最重視的初戀便在謊言及誓言中無聲葬送。

他憤怒的眼神、她堅決的目光,交織在學校走廊的夏日黃昏陽光下。淚水,幾乎淹沒殘月陣痛的堤坊。

「這是你的決定嗎?」他一字接一字念出。

「是的。我們不能再繼續了…」女孩點著頭,「就作回朋友吧?

不然,同學也可以。」

男生淡淡回道,「看來你是認真的。我真的沒辦法挽回你嗎?」

殘月搖搖頭︰「再下去的話,受到傷害的將是三個人…你願意如此嗎?」

他低下頭,不作聲。她明白了。

「既然這樣,那我們到此為止。」女生回轉身軀,毫不顧惜,往前走去。

微風輕吹,蟬聲嘎嘎嘶鳴,攪亂女孩遠去的背影。

早熟的殘月不說再見。絕不。就算渾身是傷。

感情,就像是一班班單向的電車。追愛的旅客們即使搭錯車了、坐過頭了、下錯站了,亦是追悔無用。你只可以執起破損的車票,收拾好落寞的心,準備再搭乘下一班列車,重新出發。

帶著壞心情,是難以再有個轟轟烈烈的戀情的。埋掉它吧。

「所以羅,我跟他到當前為止都還算是朋友。」女孩說得十分自豪,「雖然,我當初非常不諒解他;現在,我卻感謝他,因為他教了我何謂愛情的『能捨能得』。」

我不予置評。這並不表示我不贊同─而是,我沒有立場。

單單一段長達六年的暗戀,我便開不了口。看著那女孩的臉龐,竟茫然不知所措。她似乎察覺我的用心,總是有意規避著我,極少跟我談話。熟悉的陌生人。

最後,我有了機會。不過說出簡短一句︰「恭禧你。」

女生要結婚了。傻傻的我只可以祝福,抓不住幸福。

殘月和我雖是同等地憂鬱─她猶如一枚成熟內斂的初夏蘋果;我只配當高掛樹梢的青澀芭蕉,淅瀝瀝的秋雨不分晝夜將我淋個濕透。

既種芭蕉,又怨芭蕉。

每個人對失戀的『暴風驟雨』的免疫力皆視先天體質而異。我呢,通常以沉淪、沮喪、閉鎖心靈等方式來消極抵抗,非把週遭的人一併拉入低氣壓才甘心。

擺脫不掉的悲劇性格啊。謝幕後的哈姆雷特是否仍需相信一身肩負的不幸宿命?

我必須得在過錯中長大?於愛情內尋找解答?

殘月在情感上的豁達、知足實在讓我相當激賞。我嘗試想親近女孩易感、體貼人的心,和她討論我枯寂的感情世界。多少,彼此慰助相隔遠地的兩個心房。

那是我們的交集,是我們的心靈之歌。

漸漸地,我上網,只為了她。殘月,不再是生硬的人稱代名詞─它具備形象、性格、溫情,專屬於特定的女生。她,無可取代;我,卻不敢輕嘗。

我喜歡她。女孩可否能給我一份我想相信的愛?真的不確定。隱性的網戀令我頓覺緊張、無能為力─就算我們談得來,亦僅限於文本交談。其餘付之闕如。

那,代表了什麼?患得患失的我不免評估風險。這段友誼將是康莊大道?抑或是斷崖天險?我…

疑問。愛的真理究竟在哪裡?…

〔阿仁〕︰盼呀盼,終於快到一九九九年的中秋節了!

〔殘月〕︰一年容易又中秋。中秋節快樂喲!^^

〔阿仁〕︰我已經九年沒在台灣過中秋節羅!南非的月亮沒有台灣的美麗。

〔殘月〕︰月是故鄉圓哪。你真的都不回台灣啊?阿仁?

〔阿仁〕︰當然想回去嚕!可是要等放長假啊!大概十一月中旬左右吧?

〔殘月〕︰那麼久啊?你在那邊吃得到月餅、文旦嗎?

〔阿仁〕︰不容易吃到。不過嘛,嘿嘿嘿~,我媽媽每年這時候會做蛋黃趐哦!連豆沙餡也親手弄!很『歐伊系』耶!

〔殘月〕︰你媽真的好厲害!光用想的就餓餓了!

〔阿仁〕︰但是,我媽媽做的都會分贈給親朋好友,自己家裡都不留的說~

〔殘月〕︰那麼暢銷~,人家能不能搶先訂一盒啊?@[email protected]〔阿仁〕︰行啊!可是,蛋黃趐最好二天之內吃完。放置過久,可能全發臭嚕。

〔殘月〕︰到時候再請你母親再做嘛!不過~,雖然我愛吃蛋黃趐,卻討厭碰蛋黃!那該怎麼辦??_?

〔阿仁〕︰奇怪,我偏喜歡吃蛋黃。我請我媽將蛋黃拿掉好啦!

嘴饞的矮紅香菇。^O^

〔殘月〕︰那怎麼行嘛!這樣好了,你挑蛋黃、我吃趐,我倆一人一半!公平嗎?

〔阿仁〕︰虧你還想到我!時間晚了,你也該休息羅!

我與女生互道珍重,不捨的下線。字現人離。

忘不了的蛋黃趐之約。二人維繫情感的重要記憶。…九月二十一日凌晨時刻。台灣中部發生半世紀以來最駭人聽聞的震災。地牛狂翻的數十秒之間,南投集集一帶、台中縣市天搖地動,連北端的台北縣市居民亦感受心驚的強撼!

房屋坍塌、人命荼苦,救災行動刻不容緩進行著。接下來好幾天,我連線不到台灣方面的聊天網站、國際電話也不通,只好借由美國CNN即時新聞網來得知現況。焦急等待消息。

台灣的友人、親戚不曉得是否平安無恙?殘月她人好嗎?有沒有被地震嚇壞了?真多的問號。為什麼好端端的會出這種事?

看著站台轉貼的照片及新聞報導,生離死別的悲愴在災區中如同連續劇似的重複上演。屢創新高的傷亡數字揪刺著我的心,痛得滴血─我更加擔憂殘月的安危,即使北部的狀況稍微好些。

台灣各地區輪流限電,致使對外網路時通時斷。我好不容易連回常去的聊天室,恰好殘月也在裡頭。

〔阿仁〕︰你沒事吧?殘月。我聽到台灣地震的消息,難過、憂心好幾天。能看到你真的太好了!

〔殘月〕︰幸好我家在北部,受災情形不若中部嚴重。可是仍然有房屋倒塌,造成不少人失蹤、罹難─就是台北市及新莊兩地。當前全台的傷亡統計數字是1172人,陸續增加中。

〔阿仁〕︰唉~,好慘…!願台灣人民在歷經大劫後會過得更好。呃,地震當時你正在做什麼啊?

〔殘月〕︰我?我那天比較晚睡,本來想拿出貓食來喂貓的。先是突然停電,才滿心莫名其妙之際,頓時房間搖晃個不停!我和貓貓都嚇傻掉了!忘了要逃跑。等到快停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不該留在屋內,這才奪門而出。

〔阿仁〕︰你的反應太慢了啦!要馬上當機立斷啊!譬如就地躲在桌邊、床下,或是跑至戶外空曠的平地避難!哪有多餘時間讓你發呆呢?生死一瞬間,遲疑不得的。

〔殘月〕︰從來沒遇過那麼大的地震嘛!又是停電的,暗濛濛的、伸手不見五指。再說~,你又沒在人家身邊保護我。

〔阿仁〕︰我人在南非啊!如果我是『超人』,自然會火速飛回台灣救你這個『露薏絲』大小姐。

〔殘月〕︰哼!現在才說這種話!太晚了啦!誰見過因為挑食、整個人瘦巴巴的Superman啊?

〔阿仁〕︰嘖!真不領情。你怎麼不抱起貓貓一道逃呢?

〔殘月〕︰那時四周烏漆麻黑的,人家根本看不見貓狗在哪裡嘛!我暫住親戚家,他們只顧自己跑了出去,卻忘記叫我。我怕貓貓會被壓死,找不到又心急,無計可施。心慌意亂之下,最後不得已丟下貓貓、狗狗,一個人趕快離開房屋。

〔阿仁〕︰真是千鈞一髮,你安全就好了。

〔殘月〕︰我好後悔當時狠心撇下寵物們,然後自顧自一人逃命。萬一它們有了三長兩短,人家絕對很傷心的…

一個為了全心保護寵愛的小動物,連生命都能置之度外的女孩。

她是不是有點傻呢?我會說,傻得令人憐愛。

我曾想過─假使殘月與我被困於因地震而傾倒頹壞的大樓裡,我倆會如何攜手共度等候救援的時光?她的傻,必然能點燃我活下去的希望,永不熄滅。

愛情是傻瓜的專利。它使情侶們變得盲目、茫然、一切毫無把握。這便是愛情遊戲的鐵律─沒有永遠的贏家,唯有傻瓜方可勝任愉快。太精明的人估量愛情、精算愛情、錙銖計較於投資報酬率,那反而錯失了乍遇愛情的可能性。

傻瓜則是擁抱愛情,以身體去力行;雖不至於『飛蛾撲火』,但也遵行『春蠶至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干』的奉獻精神。我願意做個快樂的傻瓜,不想當個事事算計的聰明人。

欣賞殘月的傻。我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傻瓜。

遠距離的美感給了我一層薄薄的面紗來看待女孩。未明的愛總偷偷揭開我不曾留意的警覺。我居然是個有戒心的傻瓜。

殘月到底有多喜歡我?愛情遊戲的規則是冷酷的。我不敢開口問。徬徨的傻瓜帶點矜持、無奈。愁。

缺乏自信一向使我情緒低落,傻勁的支持力量常變得後繼無力。

網上的交友多少賜予我些許信心,我能以假想的童話來武裝自身。在所有遮掩真實身份的藩籬撤除殆盡之後,我剩下什麼?得拿何種面目去坦然面對我喜歡的女生?

她,同樣讓我產生強烈的困惑。殘月和我如此相似,也那麼不同。高興的是,她能體會我的殤;難過的是,我不能完全接受『網戀』

的事實。

網戀,畢竟太虛無縹緲了。深怕抓不牢。猜心,更難。

然而,我渴望看到女孩,不論是在聊天室或ICQ。有她,我就會展露歡笑。一旦沒空上網時,盡可能透過電子郵件的管道跟她保持聯繫。

感情的風箏不要斷了線。即使它飛得太高、放得太遠、天空雷電交加,我仍舊拚命握住細細的長線,仰望空中那一小黑點。衷心冀盼殘月看得見我的用心。

當與她相會的契約不慎違背時,我的惶恐可想而知。當機立斷,我趕快發信道歉認錯︰

『殘月妹妹︰

對不起!我今天接我朋友回他家,便留在他家聊天。聊著聊著就忘記時間羅,朋友也纏著我不放,等我回家後再上線你已經不在ICQ上了。@@

曾經要求自己不可再讓你找不到,我太差勁了!居然連這小小的約定亦信守不住,這已經第二次讓你失望的下網了。~_~真恨自己不守時,才讓你愁悵的離線。我早已習慣每日和你聊天─你的出現,填滿了我的灰色地帶,飽滿而充實。這麼依戀著你,或許我太貪心了吧?

你天天準時上來,我還不知道珍惜。我是不是奢望了?或許我是屬於角落的那端吧?實在對不起…

記得要好好照顧身體哦!

阿仁』

隔天,女生窩心地回了一封可愛的電子信件︰

『小傻瓜︰

我又沒有很難過啦!別急著自責咩!

至少你還記得寫ee給我嚕,知道你不是累倒就好啦!呵呵,你才不是屬於角落的哩!若是在角落的話,我樂意陪你在一起啊!二個人躲才有伴呀!反正我也喜歡黏你呢!

不過嘛,看你朋友挺黏你的,感覺很不錯。朋友多交一點是好事嘛!記得喲!答應我,有好心情一定要和人家分享唷!~^^

願安康

半夜爬起來收信的殘月』

讀完信,我釋懷地泛起笑意。殘月的感受是我的情緒指標─她的快樂就是我的美夢,她的開朗就是我的欣慰。其他的,根本算不上什麼吧?

轉眼間,時序邁入十月份,距我預定返台的時間愈來愈近。我們的話題也開始圍繞著上頭打轉。

〔阿仁〕︰好快!十月一下子就到了。再過兩、三個星期,我就能回台灣羅!

〔殘月〕︰對呀!嘻嘻,我終於可以和你這個小傻瓜見面嚕!好高興哦!

〔阿仁〕︰啊!糟了!我忘記上次說好要帶給你的禮物啦!快點提醒我一下,別讓你的權益睡著嚕。你喜歡什麼呢?

〔殘月〕︰真是貴人多忘事!你欠人家一盒阿仁媽媽的蛋黃趐。

〔阿仁〕︰記住啦!還有嗎?

〔殘月〕︰人家愛逛百貨公司的內衣專櫃,慢慢挑選出一件好的貼身衣物,那可是女孩子內在美的表徵呢。

〔阿仁〕︰哇~!這…教我怎麼送你啊?

〔殘月〕︰我知道啊。你會非常難為情的。全看你的心意羅。

〔阿仁〕︰我會到跳蚤市場選幾件小飾物給你的。

〔殘月〕︰嗯~!等你哦!對了,告訴你,我最近在學如何綁馬尾辮。本來老是將髮絲弄得很亂,後來換了幾個發圈,才順手了些。

〔阿仁〕︰我來幫你綁好了。你覺得二條麻花沖天辮如何?

〔殘月〕︰才不要呢!丑斃了啦!

〔阿仁〕︰也對哦!紅香菇頭上插著二根天線是夠古怪。

〔殘月〕︰討厭,你又欺負人家了!我要自己練習,等你回來後,好好秀給你看。

〔阿仁〕︰好哇,我等著驗收成果。

〔殘月〕︰一言為定!

我們的約定。十一月。…

第五章、愛,說不出口(三)─搖擺於情與哀之間

出發前幾天,我和殘月在『情話』聊天室碰頭,開始商量日後見面『約會』相關事宜。

〔殘月〕︰有了!等我放假時,我們去基隆廟口吃小吃吧!那裡小吃不僅有名,而且基隆我很熟的!

〔阿仁〕︰我沒去過廟口,要靠你來帶路才行哦!

〔殘月〕︰然後,我們四處逛逛、喝喝咖啡;再一塊坐車回台北,一路吃喝回來。

〔阿仁〕︰這麼吃下去~,不胖才怪!你不擔心啊?

〔殘月〕︰嘻嘻,有你幫我吃啊!你太瘦了、又挑嘴,人家得想辦法將你養得壯一點。

〔阿仁〕︰你真會為我著想…。好『感動』說~

〔殘月〕︰那當然囉!對了,我要怎麼認出是你啊?

〔阿仁〕︰你說我嗎?我常穿格子狀的襯衫或休閒上衣、一件西裝褲、戴一付金屬邊眼鏡,十分斯文的模樣。不難認人的。怕就怕你會被我奇醜無比的臉嚇跑羅!

〔殘月〕︰我愛穿牛仔長褲,留頭披肩長髮,也是戴了付眼鏡。

你以為我那麼輕易被嚇到?我把眼鏡摘掉不就好了嗎?什麼都看不清楚,一切都美好。

〔阿仁〕︰你還有一頭紅髮啊?不打算綁馬尾嗎?

〔殘月〕︰看當時心情羅。應該不會綁吧。再說,雖然髮色變淺了,還是挺好認的。

〔阿仁〕︰我回台灣後就不能上網陪你了,你記得想我咩~〔殘月〕︰嗯~,我會的!來,親一下臉頰…我才不要呢!你被騙啦!哈哈!

〔阿仁〕︰你哦!換你欺負我啦?

〔殘月〕︰你不上網沒關係,千萬要打電話跟我聯絡哦!

〔阿仁〕︰好!我一定會的。

既然決定了,就不能反悔。太多事情無法回頭。尤其是愛情,當你再回首,不必淚眼朦朧,卻是那感受變了滋味─再美味的菜餚重新烹調,便不復原來的口感和香氣;何況是需精心長期經營的愛情?

分分合合或許是男女間常進行的戀愛規則。要說是規則,牽強了點。愛是好主觀的情緒。我認為,即使某人拿槍逼我去愛非我所愛,我寧可一死。真愛若有個道理、規律可循,哪有人肯為情所苦?

『問世間情為所物?直教人生死相許!』多少摯性兒女在這句名言下獲得救贖?多少癡心佳偶被迫分離、天人永隔?

忐忑心亂。該怎樣面對我喜愛的女孩『殘月』?她想見的是什麼樣的我?

十一月二十一日。我鼓出最大勇氣以轉機方式與家人回到故鄉。

整整十六小時的行程。

時差使我昏昏沉沉的,力圖清醒的我仍然看向機艙外無垠的雲海,跟女孩一年來的回憶浮湧心頭。她會不會討厭真正的我?還是只能與網上的我自在地談話?真實的她到底又是什麼模樣?…閉上眼睛,疲倦的我無力再思想下去。只覺得意識模糊起來,姑且將問題留給醒來後的我。另一個我。

下了飛機,趁我父親前去停車場取車的空檔,我趕緊溜到公用電話旁,撥了手機號碼─第一件事便是找殘月『報平安』。

「喂?請問是殘月小姐嗎?」有人接了。我心中一陣竊喜。

冷冷的女聲︰「是,我是。請問你是誰?」

「我是在網上常和你聊天的阿仁啦!我回台灣羅!」我開心應著,東張西望,生怕被爸媽發現。作賊心虛。

聽不清情緒的音調說道︰「哦!是你。我在忙,稍後再找我好嗎?」既不興奮,反倒是出奇的漠然。

爸快回來了,我沒留意到女孩的異常反應︰「那~,我們就照當初說好的互認方式,明天下午三點約在板橋誠品書店碰面,我會帶蛋黃趐過去。可以嗎?你有沒有空?」

「嗯。那時候應該行吧?就先這麼決定。拜~!」我們首度的聲音接觸草草結束。

回到台北,全家借住外婆家。安頓好了,我連忙打點計劃、安排行程,但願能帶給她美好的『第一印象』。

翌日午後時分,我為了守時,特地提前半小時到達誠品書店。我不想錯過她。

站在門口、提著一個紙盒,左右探看來來去去的行人波潮。沒有她,尋覓不著那色顯眼的紅。三點,我仍滿懷信心,極具耐性等候;三時十分,枯立焦躁的我開始擔心殘月了。

『是塞車?或是她路上發生意外了?還是她臨時有事?』再來回踱步瞎著急也沒用。我拿起她的電話號碼,看看女孩究竟人在何方?

打通後,得到的卻是︰「對不起,當前電話無人接聽。這裡是『殘月』的個人語音信箱,請於『嗶』一聲之後留話…」

我不習慣對著冰冷的機器喃喃自言自語,跟個瘋子一樣,索性將通訊切斷,『會不會是她人不在手機附近啊?』盡往好處想,幫女生找借口。幸好她是平安的。

每間隔五分鐘我重撥手機門號,一連試了六次,全進入語音系統回應。不聞伊人芳蹤,音信杳然。傻等的我內心更是一片茫然。最後一次,我忍不住將家中電話報出,希望她有空回電。

女孩真的放我鴿子了。拎起了無朝氣的盒裝蛋黃趐,我緩緩走離書店大門。一個人融入廣漠的人群中。寂寞緊摟著我,畢竟只剩它沒有捨棄我、記得我。

這就是網路的黑暗面嗎?她騙了我?不想去明白。我只能相信─她應該是『碰巧』忘記和我的會面。催眠、安慰自己不是件容易事。

而蛋黃趐,我則請母親轉送給其他親友。心中無限失落。

經過快三天,我沒接到她的來電,不禁興起放棄的念頭。只能怪自己太相信別人、太遵守承諾,一點沒考慮到該采主動攻勢。

這天下午,我坐在客廳看HBO影集。正看到高潮迭起的部份,電話鈴大作。真是的,打斷我看電視的好興致。

「喂~?」我問著,「請問找哪位?」

「嗯~,請問阿仁在嗎?」我耳邊傳來怯生生的女孩聲音。

咦?似曾聽過耶?「我就是。請問你是…?」我納悶中。

「哎呀?你聽不出來是我啊?人家是殘月咩!」她急得解釋著。

終於等到了!我如釋重負地說道︰「我的紅香菇小姐!你怎麼現在才打電話來啊?我等得『花兒都快謝』羅!」口吻變得高亢激動。

「什麼啊?你還敢說我呀?我問你,你上次是不是在我語音信箱裡留話,要我回你電的?」殘月理直氣壯頂回來,「結果,你什麼全講了,就是你的本名沒說。」

我怔了一下,「哦?不會吧?」有夠糊塗的。立即傻笑幾聲。

「我只好試著打到你家。第一次,是你爸接的;第二次,似乎是你媽接聽─你都沒接到。我總不能問說︰『請問「阿仁」先生在嗎?

』,不被你的家人看成神經病才怪!我只好隔兩天再打。今天算我運氣好、福星高照,不然一輩子都找不到你的人。」女生說得我啞口無言。我唯有頻頻說對不起。

「換我問你了。我不是跟你約在板橋相見嗎?你為什麼沒去呢?

」抱持關懷的態度,我問出不信任的問題。

殘月為難地說著︰「還不是因為在公司趕個case?老闆要求我臨時加班,務必於時限內完成書面資料。做是做完了,已經是下午四點半,來不及啦;想找你,又沒你的手機號碼。直到我聽到你的留話,才知道你怕我出事了,已經打過數次電話,而我也不在座位上。

阿仁,我感到很過意不去…」

「沒關係。」我試圖減輕她的歉意,「能接到你的電話,我就十分高興了。」

「那~,我的蛋黃趐呢?」女生調皮笑道︰「答應我的事,你沒爽約吧?」

我同樣裝笨,「有嗎?蛋在母雞的肚肚裡,尚未生出來呢!」

「哇~!不管,人家要你去孵蛋!」殘月開心大笑。

「不騙你了。上次去板橋的時候,我已經順便帶了一大盒。孤單一人站在書店入口處,像個小呆瓜。可是等老半天,你沒來,我只好『獨吞』嚕!放壞了多可惜啊!」我淘氣地回敬女孩。

她惋惜著︰「唉~,就算是我失約應受的處罰吧!人家沒口福吃到你母親的好手藝。」

「那~,你明天有空嗎?」打鐵趁熱,我提出第二次邀請,「可不能再讓我乾著急羅!」

殘月撒起嬌來︰「不行啦!我最近老加班,弄得精神不濟,快累垮啦!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、補補眠。你就饒了人家吧!」

「好~、好~!」我也不能強人所難,「過一陣子你比較不忙了,再正式約你吧。」

接著,我們又如同在聊天室一樣,展開無範圍的閒聊亂扯…希望是我多心了。網上、網下的她差異究竟到何種地步?她好像個謎。沒有提示。

之後過了三天,我們便固定時間通話,往往耗掉四個小時。懸空的手臂不曾酸疼,因為心是甜美的。她的笑語總適時賜予我撐下去的力量,誰也捨不得先說Good-Bye。說不完的話,我們要彌補不在ICQ上談心的光陰。

她和我的電話時間永遠不夠用。夢裡有她的聲音相伴,遠比電腦畫面上方方正正的字形來得親切有味,可以揣摩一個她。我灰色的心逐漸發熱,散放著微微的火紅。

「每次想約你,你都喊累;可是你講起電話來倒是精神百倍。你~好~神~。」我對著話筒笑說。

女孩想了一下,「人家累到不想動了嘛!只願意動動嘴巴跟舌頭而已。這樣不行嗎?」反擊羅。

「嘿~?真不愧是小懶蟲。我哪敢有意見啦?只是不曉得何時才請得動你這位『老佛爺』一塊去玩?」

耍賴的殘月再下一城︰「我是『老佛爺』?那你就是『小仁子』

!我~說~小仁子啊,還不爬過來伺候皇太后?」

「怎麼被你佔到便宜了?我變成公公?」竟然吃大虧啦!

我不甘示弱,馬上回敬一段話︰「喳!小的啟稟太后─夜深露重,請早點更衣就寢。小心您那久年風濕不要復發、八尺長舌可別咬斷羅。年紀大的人要多注重身體嚕…」

女孩發出一陣嬌呼,「唉~呀~!你的嘴好壞!」無可奈何。

「你都不出來會面,我只好讓你『聽聲如見人』─省得你害單相思啊。」實則,我才極想看她的真面目。

女生笑說︰「誰得相思病啊?亂講!應當是你吧?哼!」

這次使出『激將法』失效。殘念!下回再來。

一個星期不見進展,仍是約不出她。我絕不能在緊要關頭放棄。

早上九點。擾人美夢的電話鈴又響起,鐵定是值完大夜班的殘月打來的。晚睡的我連跑帶滾衝至話機旁攔截,就怕有人跟我搶。

「喂~?阿仁嗎?是我…」聽得出她顫抖的嗓音。

我眉頭一皺,「殘月,你怎麼了?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沒事吧?」跟著緊張起來。

「我…、我今天一早騎車由公司回家的路上,目睹一件嚴重車禍,現場慘不忍睹。閉上眼睛,那幅血淋淋的景象歷歷在目,人家根本無法入睡啊!只好打電話找你羅…」女孩餘悸猶存。

心疼她。我不假思索就開口說︰「這樣吧。與其你一個人待在房間受怕、不知如何是好;還不如你乾脆出門,我陪你散散心、幫你壯壯膽子吧!」

「嗯…,也對哦!」心慌的她一時間拿不出主意,「我們在哪裡碰頭好呢?」

我摸了摸鼻尖,「就約在基隆廟口好啦!我請你吃美味的魚丸湯、鼎邊 ,讓你壓壓驚!」但願有用。

「哈哈!都是人家愛吃的耶!」她終於笑了。「謝~謝~!」

「我們十一點基隆見。」我訂下時間。

她附帶條件︰「遲到的人就留下來免費洗碗!」

掛上電話,我奔回房間火速換好衣服。走出房門,停靠話機邊好一會。因我精神完全處於『亢奮』狀況,需要些時間來鎮定心情。

「阿仁,什麼事啊?看你笑得那麼開心?」媽看著很少露出笑容的我,「統一發票中獎啦?」

「那算什麼?媽~。我要跟女孩子『約會』去。」誠然,我仍是惴惴難安。

和媽揮揮手道別,我趕忙出門。踏上公車,我靠在座椅上直喘氣─恍如置身夢裡。這到底是不是真的?

倘若是夢,我不要醒。有愛的夢,就讓它與我緊緊相隨。

車窗上寫滿了我的期盼。車外景物後退的速度太緩慢了。真想立刻生雙翅膀,飛上晴朗的天空、擁抱我的愛。

『殘月,你會告訴我你的心意嗎?我不瞭解女孩子的想法,正像靜郁的藍永遠無法調色成火辣的紅。我們的顏色不同,卻在交界處的漸層色段中找尋共同的區間。』我的愛情色彩學。

恰似彗星的我,在你的軌道上穿梭繞行。你的萬有引力使我不致脫軌;我的忠實,給了你快樂、喜悅。即使週期將近七十六年。

你會等嗎?等一顆天外星體傳遞來的愛意?

基隆,流動著鹹鹹的海風味。我投幣下車,改採參加奧運百米賽跑的毅力向前衝刺。一路上的行人見我就閃避,他們大概可判讀出我臉上的焦急指數奇高,紛紛讓出一條信道。

唉~,愛情救護車的用路權最高吧?借過!借過!

五分鐘的路程,我才花去二分鐘。緊急煞車!開始東張西望─殘月人呢?來了嗎?

不遠的地方佇候著一名女生─小麻雀般的個子,羞怯、有活力的神情頃刻間擦亮我的眼簾。由於天氣有點冷,她上身裹了件大毛衣,下半身搭配鬆垮垮的Bobson復古牛仔褲。活脫脫就是位吉普賽女郎出場!

而我,卻披了件薄外套、加上短袖上衣。南非住久了,冷熱感受自然不同。

『哇~,是她啊?真的「好小」…』女孩的相貌又是娃娃臉。感覺更加年輕。

沒關係。我也一付娃娃臉,不怕被比下去。

我走近一看,眼前清一色剛開市的小吃攤。我回頭望向她,女生亦發現到我,對我輕輕一笑。

「是你沒錯!你就是那個專門欺負我的阿仁哦?」殘月上看下看、左端右詳。

「答對了!你是那個愛被我欺侮的紅香菇吧?」我馬上看回去,也瞧了她好幾眼。紅髮安妮的註冊商標,錯不了。

她點點頭,「驗明正身了。你的皮膚很好耶!南非不是陽光灼熱嗎?你的臉怎麼白白淨淨的呀?居然沒曬成黑炭哪?」

「開玩笑,大家都這麼認為!我才不用什麼『歐蕾』保養!我是拿鴕鳥蛋直接敷臉的─那可是美顏聖品呢!」我自豪地說。然後,一臉傻笑。

俏麗的殘月 口笑著︰「好奢侈的保養秘訣!我得學起來才行。

回去上網查查─台灣有在賣嗎?」

「早餐吃過了嗎?」看她面露『菜色』的樣子。

女孩搖頭,「下班後就沒吃過東西,好餓哦!陪我吃一點吧!」

「這一餐我請客。」我非常堅持。

「讓你破費不太好吧?」女生眨眨大眼睛,「我們才頭一回見面耶~」

「沒關係,小錢嘛!下次你請就好了。」

她不再多說,直接領著我走入廟口小吃區,炊煙四起、香味裊裊,令人食指大動。台灣小吃世界馳名,果真不假。

殘月繞了一會,忽然兩眼發光︰「找到了,阿仁─我喜歡吃的『白木耳紅豆粉圓湯』!」

「老闆!一人一碗紅豆粉圓湯!」我拉過二張板凳,請她就座。

邊吃邊看著她一口口秀氣地嚥下粉圓。我們不經意相視而笑,氣氛似乎有點尷尬。我竟然找不出話題!

女孩見我不講話,也不好意思開口。唯有四目對望、兩不相厭,盡在不言中。這不是好現象。

付完帳,心情稍稍輕鬆一下,我徵詢殘月的意見︰「接下來,你想去哪兒呢?」

「依預訂計劃,我們坐車回台北車站好了。會有不少地方可以逛的。」她笑得略帶僵硬、放不開。

殘月好像感覺出我的不對勁。她該不會認為我在防她什麼吧?我只不過是緊張和謹慎。

二人搭上三○七路公車,返回台北。我跟她共用一張雙人座。可是,我們間的距離至少隔了三十公分!我不敢大膽地貼近她身旁坐下。不知道這種時候當個『紳士』到底對或錯?

女孩的眼光飄掃過來,不解地看我;我以一貫的笑容無聲地回應她。殘月聳了下肩頭,又不在意了。

車上愈來愈擠,我倆只好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,不宜過份『招搖』,避免引人側目。碰上交通壅塞時段,大台北區真是寸步難行。我實在不習慣,她卻甘之如飴。

公車終於開抵台北車站。甫一跳下車,抬頭就瞥見如長劍透穿天際的新光三越摩天大樓。出國多年,我從未進去過。

殘月指了指那幢建築物,「那裡面有環亞百貨、新光三越百貨,要不要過去看看?」愛購物的她豈容自己過寶山而不入?

我們站在百貨公司正門附近─不進去的話,不就太對不起女孩了嗎?所以,我面向她稍稍一欠身,左手平伸、五指攤直。

「請~!你先走吧!」小姐優先是我的原則。

她淡淡一笑,「恭敬不如從命!」腳步加快,鬥志昂揚。女性特有的逛街韌性表露無遺。

陪殘月走過各層樓的專櫃。我保持隨侍在側的禮貌距離,跟她談論商品的價格及特色。一來到殘月最感興趣的女性用品區,不自覺舌頭打結、說話語無倫次、人發窘,我不僅臉生熱、還冒冷汗。

女孩瞅了我一眼,「阿仁,你怪怪的耶~。」像我這樣的大男生在女性內衣專櫃之間晃來晃去,能表現得很正常才叫奇怪。

她隨意挑幾處看看,便趕緊結束『內衣之旅』。我七上八下的心情終於可以放下一些了。

登上手扶梯,殘月轉頭告訴我︰「我跟你說哦!要是將人家的貼身衣物全部晾出來的話,絕對如同懸掛萬國旗那般精彩!」

我目瞪口呆,簡直無言以對。依舊傻笑。

經過書局的樓面,我趕快去買本『大台北公車地圖』,以備不時之需─對號稱『路癡』的我來說,它是我的救命靈丹。

步出新光三越的大門,我倆都不想那麼早回去,就商量何去何從。約會可不光由男方來主導。

「對了,殘月。到西門町該怎麼走啊?」

「阿仁,你沒去過呀?好啊,到西門徒步區走走也不錯!」她贊同我的提議。

女孩帶路,殘月習慣靠我左手邊走著。我故意繞到她的左側,沒想到,她又切回我的左方。

「你為什麼總走在我的左邊呢?」我納悶問她。

「我喜歡這樣。」她簡單一句,「不需要特別理由。」

西門町到了。殘月一見到『屈臣氏』的十字綠色霓虹燈招牌,即刻健步如飛。我還不清楚她要做什麼,只望到她在門前長椅上迅速坐定,掏出小背包中的MARLBORO淡煙,點火、吞雲吐霧。

原來,女孩煙癮犯羅。她知道我對煙味敏感,因此強忍住誘惑,直到找著一個可以放心抽煙的場所為止。難為她了。

我坐在她身邊,當然只能夠間隔一大段距離。電視牆播放著一部MTV,似乎拍的是愛情故事。歌曲終了,男主角深情地吻了女主角。殘月和我互看一眼,感覺又變得古怪起來。

西門町是台北市各種次文化的集合地,能看見的除了人外、還是人─可憐的台北人平日無處可去,全來這裡人擠人。女孩流連於精品服飾店的新上市服裝、小首飾、正流行的『大頭貼』攤位,更拉住我駐足觀賞街頭藝人的即興表演。

凡是吸引女孩目光和消費投資的地方就是她們的天堂;相反的,即是同行男伴的地獄。

殘月走累了。我們找了間泡沫紅茶店,店員將我和女孩帶上三樓吸煙區。才一就座,辛辣的煙味鑽探鼻腔,為了陪她,我默默忍耐。

手指不斷揉動發癢的鼻尖,很快地,鼻頭便媲美馬戲團裡的小丑。

我點紅茶,她選藍山咖啡。我留意到她的雙手─竟然皆戴著戒指!這象徵了什麼?不好明問她。疑問擱置心頭。

好不容易熬到殘月喝完兩杯咖啡,我買單之後立即衝出店門口,大口呼吸外界的『清新』空氣。女孩見了,只是搖搖頭,沒多說話。

我們並肩走在一塊。

傍晚了。氣溫較白天降低一些,女孩的軀體有點瑟縮。

「阿仁,我有點冷耶~」穿著大毛衣的她甜聲說著。

我伸出左手,「你把手放在我手心上,我摸摸看。」

殘月猶豫了一會,才將小手覆蓋在上面。

的確,她手掌傳來的冰涼令我心疼。二話不說,放開手,我便把身上的外套脫下,披在她身上。

「謝謝!」殘月看著只憑一件短袖襯衫御寒的我,奇怪問道︰「你這樣不冷嗎?」

四周的路人不是夾克罩身、就是纏了一大條圍巾。他們對於我的『神勇』紛紛投以注目禮。

我笑一笑︰「不會冷的。看見你溫暖了,我的心也跟著暖和起來。啊!你晚上不是仍要值班嗎?餓不餓?別把胃弄壞了!要不要吃點什麼?」走了一下午的路,我是餓了。

「我不餓。我們該回去了。」她堅定地搖頭,勇往直前。

快走出漢口街口,迎面便走來一名工讀推銷員來兜售產品。女孩看到這場面,先揪抓我左手的袖子;下一步,躲到我背後,緊攀住我的肩膀,大玩『老鷹捉小雞』的遊戲─好像很怕那個人似的。

當時我不曉得她是在撒嬌─要我保護她,牽她的手、或抱住她也好。我只得用盡辦法來打發不識相的推銷員,費了好一番唇舌,可算送走他了。狀況真多。

才上天橋。殘月就緊捱著我,「阿仁,我怕高啦!怎麼辦?」

「那…你走中間好了,不要往下看。」呆頭呆腦的我怎麼也沒想到─女孩在暗示我該牽她一道走。

她噘起小嘴,沒多講什麼。一個人無奈地走在陸橋中央。

到達公車站牌下,我們順利地坐上車。車上,殘月說道︰「你不必送我回家了,阿仁。你家一到,就先下車吧。」

我下車後,向女生招手揮別,隨即跑進附近的麵包店買幾個麵包充飢。往回走,發覺公車仍塞在路上,便順路去看看車上的她,也可以再打聲招呼。

殘月應當注意到我了。但是,她的眼神好空洞、好冰冷、好…說不上來的感覺。走過她的視線,我笑容失去了。…

第二天,女孩一如往常與我聊天到快上班時,才掛掉電話。我思緒尚還系念著她,另一通電話響起。

一拿起話筒,我才真正瞭解『晴天霹靂』這句成語的含義。

男人低沈的嗓音︰「你叫做阿仁吧?」

莫名其妙的我回著︰「我是。請問你是哪位?」

「我是殘月小姐的『老公』…」他說得簡潔有力。

「什~麼~?你是她的丈~夫~?」驚魂未定的我,根本不能分辨真相如何。

男人繼續說著︰「我老婆上網純粹只是為了找朋友。我勸你別太迷戀她、死纏她,畢竟她是有家室的人。…」

腦海洶湧澎湃、亂哄哄,我眼前交織、跳躍出幾幅景象─女孩的笑靨、直爽、灑脫…。最後,影像定格於她配戴的戒指上。那會是結婚戒指嗎?

「對不起…,我有別的事要忙。」我不想再和那人糾纏下去,急急放回話筒。

丈…夫…?這是在錄製『整人紅不讓』的電視節目?還是在拍攝某部品質低劣的愛情肥皂劇?

我不能接受事實。這不是真的!一連十天,失魂落魄的我什麼都不想做─生命中只剩下發呆、要不然就是在台北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。整個被掏空、抽乾的我,僅存一絲的呼吸、一付空有外形的軀殼─連電視的遙控器選鈕也不想觸碰。

我夜夜驚醒、失眠,夢裡均是殘月最後留給我那張毫無表情的冰山容顏。她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?莫非早已『羅敷有夫』?

再也壓抑不了想問個明白的念頭,我向友人商借電腦,直接上網到殘月常在的聊天室。正巧她在線上。

〔殘月〕︰是你?找我有事嗎?

女生應該得知她『老公』找上我的事才對。

〔阿仁〕︰我想問你,記得上次見面時,你手上戴有戒指。請問你結婚了嗎?

〔殘月〕︰那你說呢?

〔阿仁〕︰我很笨,我猜不出來啊!

〔殘月〕︰如果我說我仍是單身,你信是不信?

〔阿仁〕︰我當然信!

我不敢再囉嗦,心存千萬個不解。二人沒聊幾句話,我就匆匆下線離去。

去年聖誕節前兩天。我特地跑到屋外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她。

原以為殘月會高興的,想不到…

「我很累,想去睡了。不要再吵我了好~嗎~?」女孩慵懶、冷漠的短短幾個字,全盤否決了我的一片誠心。

走離電話亭,我崩潰了。憂鬱和自責不止地湧現,全身顫動的我怎麼也哭不出來。男人的眼淚不值錢。

我恨!恨自己為什麼不願相信對方?恨自己為什麼不適度表現對她的愛意?恨自己為什麼如此不明瞭殘月的心意?

恨,縱有滿腔的忿怒亦於事無補了。不是嗎?

我又一次遊走於人行道上。心,不放在心上。…

搭機返回南非後,我一直嘗試以電子郵件及ICQ來聯絡殘月。

她,音信杳茫,彷彿身體蒸發掉了一般。

後來,我偶然曾在某個網站看見她的代號。我提不起勇氣發言和女孩談話。殘月過不久便離線,從此,我再也碰不著她了。

今年農曆春節前,我抱著失戀的領悟,由奇摩網站發了封電子賀卡給她。雖然收到『收件人已看過賀卡』的回郵,殘月仍舊沒回復隻字片語。

看來,我連當她普通朋友的資格都沒了。傷心的我靠著數名網友的慰借及鼓舞,方才重新站起來,以更成熟的態度來處理感情。

是啊。我在傷痛中成長,在回憶之鏡的虛像內尋求真摯的愛。

我哪能希求上帝賜予的憐憫?那是我的道路,一條不歸路。

紅香菇,她不屬於我的夢。

我做了一個夢。夢,果然還是夢。

一場遊戲一場夢。…

第五章完